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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有我 写在衡阳保卫战75周年之际(上)

来源:未知 阅读: 2019-08-08 19:04 我要评论

七十五个春秋,两万七千三百七十五个日日夜夜。如此时日,对于当今世上多数人而言,是多么漫长遥远;对于我,却犹如昨日。

1944年春节大年初一,第10集团军司令部中校参谋徐声先携带新婚妻子胡窈兰从驻地湖南石门向衡阳出发,前往由方先觉军长率领的第10军军部报到。年经的徐声先,如他第10军战友在衡阳保卫战40年之后对他的描写:“雍容儒雅,文武兼备”。说他“文”,是因为他既是战地记者,又是诗人、作家,常在报刊上写诗著文;说他“武”,是因为他又具备军人气魄、带兵本领。此番他投奔去赫赫有名的“泰山军”,即为接任预10师30团2营营长之职。




说到衡阳,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应该会是五岳之一的衡山。可事实上,衡阳还有一张更加闪亮的名片——全国唯一的“抗战纪念城”

1943年,同盟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东、西方战场上均开始转败为胜,有了新的转机:在欧洲,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最终取胜,德军由此节节败退;在太平洋,美军夺得瓜达尔卡纳尔岛,逼迫日军海上撤逃,其海上霸势从此日渐削弱。是年年底,日军又在中国惨遭常德会战失败。气急败坏的日本军国主义者立即制定出“1号作战”计划,企图在中国腹部打出一条陆上通道,从东北直抵东南亚,为其海上线路作后备。




1944年2月,当徐声先与其妻胡窈兰抵达衡阳时,日军的“1号作战”计划已经处于紧锣密鼓的实施准备之中。然,衡阳市尚沉浸于新兴的繁华忙碌之中。自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为保护民族工商业,东部沿海商店厂家纷纷内迁至衡阳。伴随着工商业的兴起,衡阳的农业、金融业,以及文化教育事业均得以迅速发展。在短短的五、六年中,衡阳即从一个小镇扩建成一个都市,荣获“小上海”之称。衡阳此一湘南重镇地位很快引得世人瞩目:敌方有日军,先将衡阳列入其主要轰炸目标,后于“1号作战”计划中被定为“急袭或强攻”项。友邦美国,先派飞虎队进入衡阳,待第十四航空大队成立后,又将衡阳列入对日作战基地之一。1944年初,蒋介石赴南岳参加军事会议,随行的宋美龄借机莅临衡阳慰劳中美空军。是年3月,更有美国著名电影明星宝莲高黛等驾到衡阳空军基地为飞虎队表演。

笔者正是在如此一个战前熙熙攘攘的衡阳开始了生命的历程。徐声先与胡窈兰,笔者的生身父母,是一对站在时代前沿的先进青年。他们的婚礼在军中举行,没有传统的花轿、红盖头,没有嫁妆,不拜天地,新娘自己走进婚礼会场,新郎应贺喜者请求演唱了家乡川剧黑头。这一对夫妇,一置身于衡阳,便迫不及待地投身其生气勃勃之中。徐声先以最快的速度在10军军部参谋处熟悉情况之后便走马上任营长职位;胡窈兰原本即为第10集团军上尉医官,亦立即进衡阳仁济医院担任手术护士。是年4月,我的小生命开始骚动,母亲胡窈兰孕吐不止,不得不辞去仁济医院护士职务。

母亲有孕的消息应该是喜讯。然,国事更缠绕在父亲的心头。44年4月17日,日本“1号作战”计划正式付诸实施,日军三天之内攻下河南中牟;随后,仅一个半月,河南省全部陷于日寇手中。5月27日,日军开始向湖南大举进攻。此时,日本侵略军野心已昭然若揭,长衡会战迫在眉睫。5月29日,蒋介石亲自打长途电话给10军军长方先觉,命令10军立即开赴衡阳,做固守衡阳两周的准备。蒋介石特别强调:“此次会战关系国家民族存亡,衡阳得失尤为此次胜败关键。”6月1日,第10军向衡阳市区进发,开始构筑防御工事。该月中,方先觉恳请三十万衡阳市民疏散撤离,以便10军更有效地坚守衡阳。

父母亲挥手告别时,我在母亲腹中三个月。其时,军中无一丝哭啼之声,代之以则是誓死保卫衡阳的决心与高昂悲壮的情绪。父亲率部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疆场,母亲则随全军眷属镇定有序地转移东安。

6月20日,长沙失守。三天之后,衡阳保卫战打响了第一枪。战斗的帷幕一拉开便即刻展现了激烈残酷的敌我厮杀。日本侵略军自4月17日开始执行 “1号作战”计划以来,一路势如破竹,为此,23日晚,当日军68师团到达衡阳郊外时,日方声称“衡阳之陷落仅属时间问题。”至于国民党中央军委军令部,亦对第10军的战斗力不存信心,因为他们心知肚明,第10军于去冬常德会战之后尚未恢复元气。军令部的预测故此为:衡阳仅可守三天。




出乎一切人之预料,衡阳坚定矗立了47天。期间,日军先后发起三次总攻。残忍的日本侵略军不仅使用常规武器飞机大炮进行地毯式轰炸,采用密集型机枪扫射为步兵开路;甚至还多次违反国际公约,施放毒气。守卫衡阳的第10军,官兵仅16,000余人,面对日军的36,000精锐部队,英勇抵抗,奋勇杀敌,以8,000将士的躯体换取48,000敌军的生命。8月初,穷凶极恶的日军调集110,000大军进攻衡阳。届时,城内第10军只剩下1,200可战兵员,其余数千皆为在生命线上挣扎的伤兵。最后,8月8日,第10军望眼欲穿的援军始终不到,衡阳失落已劫数难逃。加之,前一天丧心病狂的日军再次公然冒犯国际法在第10军69兵站医院惨无人道地残杀1,000多重伤官兵的消息深深刺痛了方先觉军长,于是,同意以日方绝不屠城等七项为停战交换条件。

衡阳虽然以失守为告终,但衡阳保卫战是中国抗日战争中最伟大的战役之一。当时的舆论报刊将其与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媲美,即使在延安的共产党领袖毛泽东也在党报社论中指出:“守衡阳的战士们是英勇的。”这场有许多第10军幸存者以及史学者描述为“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圣战从根本上挫败了日本“1号作战”计划,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战场上的盟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是年7月中,日本东条英机的下台,攻不下衡阳为其主要缘由之一。

第10军孤军无援,牺牲代价惨重,于蒋介石实为刻骨之痛。衡阳失守当月,蒋通令全军于8月20日上午六时为保卫衡阳而殉国的将士们默哀三分钟。1946年2月,蒋又特令原预10师师长葛先才前往衡阳搜寻衡阳保卫战中阵亡将士遗骸,集体营葬,建立烈士公墓。在衡阳地方政府的帮助下,加上60多名原第10军的幸存者的无私贡献,葛先才和他手下的队伍于衡阳保卫战两周年祭吊之时,收集得忠骸3,000余具,在衡阳保卫战中打得最惨烈的张家山上堆积起一座四米高之山丘。烈士忠骨入墓前,有摄影师摄影留念。据葛先才六十年之后回忆:“锥心,泣血,默哀良久:然后,我们在这三千余具忠骸的合葬塚前,合力竖起一块巨大的石碑,题曰:‘陆军第十军衡阳保卫战阵亡将士墓’。”




在这三千忠贞白骨中应该有我从未能谋面的亲生父亲徐声先,预10师30团2营营长。父亲牺牲于衡阳市民医院后面的无名高地上,时日为1944年7月17日晨八时余。父亲牺牲的前一天7月16日,日军第二次总攻再次以失败告终,不得不在17、18日改变战略,全面武力搜索,先派飞机地毯式轰炸,继之以数百门大炮向10军阵地扫射攻击。父亲正是头部遭炮轰,当场牺牲。据母亲六十多年之后回忆,父亲在捐躯的中校营长中是牺牲得比较早的,故此,10军为他进行了比较隆重的葬礼:为他穿上他的马科尼中校军服,郑重下棺,将其埋葬于西禅寺。值父亲徐声先长眠于衡阳的沃土之际,我在母亲腹中尚不足六月。



当我最后来到这个世上,开始懂事时,这场气壮山河保卫国土的战斗已经被无情不测的政治狂飙甩进了被历史遗忘的角落里。然,那些从血与火中走出来的第10军老兵忘不了,他们的亲人忘不了,严肃的历史学家也忘不了。1980年,前第10军在台将士在台北国史馆座谈回忆当年。会后,原军长方先觉指派原预10师28团迫击炮连连长白天霖执笔撰写《衡阳保卫战》一书。经长达四年的寻访当年参战老兵、查阅包括日方的各种历史资料,以及反复核实修订,该书终于1984年衡阳保卫战四十周年时问世。此后,许多第10军的后代与史学家纷纷接过火炬,为还原历史真相而努力。

母亲虽然再婚又育,建立了新家庭,但是心底始终立有一块为抗日捐躯的英雄碑。生父徐声先的最后一封信 -- 其实,谈不上是一封信,只不过是一张他在漫天的烽火硝烟以及震耳欲聋的隆隆炮声中匆匆而就的条子,母亲永远铭记在心。父亲说:战事激烈异常,伤亡惨重,我亦极有可能为国献身。我走以后,你就投到我情敌的怀抱里去吧!父亲牺牲的消息先于其亲笔手书到达。当母亲接过父亲的那张最后一条时,本已经处于悲痛欲绝的状态,故此,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更刺痛了她的心,一时难以为她所接受。母亲当即撕碎了那张今天对我来说应该是价值连城的纸条。然,纸可以撕碎;字,却可以回味。等母亲终于敢于平静地面对现实时,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不要听信那些几千年来对妇女的训诫,去寻求新的爱情,追求新的生活。此后,母亲跟继父自由恋爱遭到家庭与社会的重重阻拦时,母亲没有退让半步,而是坚定不移地向前冲锋。因为她的背后有一位优秀的抗日英雄,既充满了西方浪漫诗人的豪情,又洋溢着四川人特有的乐观开朗、幽默豁达。(下转C1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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