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

鲁迅先生,死了也好!

来源:未知 阅读: 2019-08-01 17:48 我要评论

1936年,鲁迅先生死了,死在一个民族最迷惘的时刻。消息传出,不少国人,至少自命为鲁粉者表现得震痛不已。至于是真痛苦还是假痛苦,也许只有演员们自己知道。大概热闹上一天,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真正痛彻心扉的,当是他的母亲。因为她活着,而她的儿子死了,他只有55岁。那将是她余生永恒的伤痛。每一夜,走进母亲梦里的,绝不是世人眼中的文化英雄,而是在襁褓中、在百草园、在故乡的乌篷船上离家远行的少年,但他永远不再回来了!

对母亲而言,他有什么丰功伟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着。提及儿子的死,她总是哀怨不已。在她眼中,儿子不是成心与人为敌——大先生在写文章骂人之前,已经被气得死去活来,不得不还击。




很多年后,从西安到北京,看尽世态炎凉,重读鲁迅先生的一生,尽管我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哀伤,但我并不为他的英年早逝悲痛,倒觉着他早点死了也好。活着之于他,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据许广平女士回忆,她经常半夜起来,发现鲁迅先生孤独地平躺在地板上,关着灯,拥抱着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在年轻时立下的宏愿——用笔去改造国民性,也许在晚年,变成了一个令他绝望的无聊童话。类似马相伯先生,他像狗一样为这个民族呐喊了几十年,事实证明,一切只是枉费心力。这个民族绝不会因为他的呐喊去反省,更没有人因为他的批判改过自新。尽管他耗尽平生心血,但没有真正唤醒谁,也不可能唤醒谁!

即便被他寄予厚望的新青年,貌似觉醒了,很多人也不过是换个马甲继续苟且,甚或以自欺欺人的觉醒姿态胡作非为,比前辈更坏更蠢更不可理喻。郁达夫先生曾说,有些年轻人攻击鲁迅,就是为了出名,也确实有人靠这出了名。而这些鄙陋的青年,有多少不是读了鲁迅适之诸先生的书自以为觉醒的?可觉醒了不去跟民族的敌人战斗,而是蝇营狗苟,为一点私利不择手段,甚至恶毒地攻击曾帮助自己成长的人!

鲁迅先生以前大概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鼓励他们“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但后来也失望了,甚至对很多自以为觉醒的新青年充满厌恶,骂他们“无自知之明”,是“挂新招牌的利己主义者”。从某种意义上讲,进化论在中国是反向的——一代比一代势利,一代比一代更坏。

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最崇拜鲁迅先生,他说,自己在鲁迅的文章里只读出两个字“绝望”!我有两套《鲁迅全集》(精简装),从少年时就不断阅读它(翻译作品除外),起初在他的笔锋间,读到了文化英雄的壮怀激烈,当我不再年轻的时候,似乎才真正读懂了他,如大江健三郎所言,就是绝望,痛彻骨髓的绝望!

作为旧时代、旧文化的叛逆者,鲁迅先生是不会为它们的徒子徒孙绝望的,那只会激励他的斗志。在这一点上,他显然不是陈寅恪,也不是王国维。真正让他绝望的,是他深处其中为之苦斗一生的扭曲的社会,是那些他曾寄予无限希望的人。

所以,在离开这个世界前,他表示一个都不宽恕。但他没告诉我们,最不愿宽恕的是谁?是赵太爷,是阿Q,是假洋鬼子,是形形色色的敌人,还是貌似朋友的更坏的敌人?我想他最不能宽恕的,是他自己。他付出所有心血换来的,只不过是所谓“民族魂”的虚浮招牌。他念兹在兹的祖国依然在沉沦,他寄予希望的人依然在前赴后继的堕落,他成了个人抑或民族宿命的游魂野鬼,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梁漱溟的父亲在自杀前,曾问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会好吗?鲁迅先生在离开这个世界时,大概也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些人会好吗?

很多人认为,鲁迅先生太过尖酸刻薄,临死前竟然一个都不宽恕(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他也就是貌似尖酸刻薄罢了。在内心的最深处,他是一个柔弱的人,一个宽厚的人,一个慈悲的人。但人们只看到或只愿意看到他的愤怒,刻意忽略了他的宽厚与慈悲。时髦的新青年们更需要他扮演狼狗的角色,满足他们情感宣泄的需要。“杀君马者道旁儿也”,这是蔡元培先生的悲哀,也是鲁迅先生的悲哀!

鲁迅的文章很犀利,所谓如投枪匕首,但仔细琢磨,会发现他的宽厚——一切不过是文化与制度批判罢了。就算是针对他的论敌,最严厉的批判也不过是“正人君子、绅士、叭儿狗、资本家、才子加流氓”等等冷嘲热讽,很少抱着恶毒的心态置人于死地。在貌似“张牙舞爪”的后边,依然是一个旧传统锻造的谦谦君子。

但那些攻击他的人,就没那么厚道了。他们送给鲁迅先生的帽子,都是刀刀致命,比如“赤色作家、汉奸、二重反革命、法西斯蒂”等等,甚至造谣他去了莫斯科!文化论战,怎么能动辄扣如此骇人的政治帽子?说是文人,其实比政治流氓还阴险恶毒。

最热闹的,是鲁迅先生与梁实秋的论战。鲁迅先生骂梁实秋是资本家的乏走狗,话说得很难听,但也就是价值观之争——对梁实秋伪精英的谬论,换了我,一个乏远远不够,而应该是乏乏乏走狗才贴切。但一贯温文尔雅的官二代梁实秋先生,就没那么君子了,直接指控鲁迅先生拿了某某党的卢布!显而易见,这已经不是思想辩论,而是举起马头大刀,要别人的命。

略懂历史的人都知道,在上世纪20、30年代,国共斗得你死我活,多少人因为沾点红,脑袋像西瓜一样被切掉。竟然拿了某某党的卢布,彼时彼刻,下场可想而知——就算脑袋保住了,也要把牢底坐穿!一个人该有多恶毒,会用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指控别人?好在是鲁迅先生,早年曾跟革命党混过,如果换了别人,蒋委员长会让他好好活着吗?更别谈吃饱肚子继续骂娘了!

毋庸置疑,鲁迅先生在晚年是同情红色革命的。作为瞿秋白先生的好友,曾写了“人生第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清何溱语)相赠。但也只是一个学者的个人价值判断,根本谈不上跟谁是一伙的。可中国人就喜欢站队或被站队,即便如白璧德的弟子梁实秋者,也不过如此。时至今日,很多人似乎在这方面玩得更过火,更不入流。

还是适之先生厚道。四九后他流落异乡,随后周老师被封神,胡老师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海外有些人包括胡门走狗很不爽,对鲁迅先生口诛笔伐,但胡先生说“鲁迅是个自由主义者,绝不会为外力所屈服,鲁迅是我们的人。”诸位不要忘了,鲁迅曾痛骂胡先生“将自己的魂灵枭首通衢”、“蒙着公正的皮,催人呕吐”!

什么是档次,什么是胸怀,胡先生做的就是!尽管观点有时相左,彼此甚至口诛笔伐,但他们始终都是人格独立、思想自由的知识分子。这份伟大的情怀,岂是庸俗文人口水贩子所能理解的。

不管你认不认可鲁迅先生的价值判断,他只是做了自己能做或愿意做的。就算作为文化战士,他确实听从过某种号令,也绝非来自某人或某党,而是根源于他自由的灵魂,根源于他挚爱着的祖国的召唤。为此,他永不停歇地寻找着希望的新路,以求拯救在苦难中挣扎的民族。

在鲁迅先生晚年,他被认为是左翼文化阵营的领袖。至于他是否很享受这个高帽子,不得而知。但他加入这个圈子是真诚的,希望以此来推动国家的进步。而把他气得死去活来的,也许就是来自所谓同一阵营的冷枪暗箭。在有些人看来,文学也好,文艺也罢,不过是工具罢了。谁背离了这一原则,谁就是敌人,对敌人绝不能客气。凡此种种,当然跟鲁迅先生一贯的立场大相径庭。

鲁迅先生又被供起来享受革命青年的香火,只是他的精力已被耗尽,人生已走到尽头。他曾在《纪念刘和珍君》中说:“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种地步”。当他饱受所谓战友和敌人的恶毒攻击后,该是彻头彻尾地信了吧。

鲁迅先生之所以被颜色各异的人误解、攻击,在我看来,正是他的独立性,也就是适之先生所谓“我们的人”。而在泛政治化的社会里,在立场先行的时代,保持独立性就要付出沉重代价。每个人都喜欢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别人贴上标签,玩党同伐异的把戏。喊着独立人格、自由精神的口号,把真正能坚持独立人格、自由思想的人赶尽杀绝!这种令人作呕的恶习,大概过上一万年,也是改不掉的。

多年以后,那些被鲁迅先生唾骂的文人学者以及徒子徒孙,完全置人格尊严、是非黑白于不顾,来了一场群丑烩。早上你莫名其妙揭发我,晚上我莫名其妙揭发你;早上你把我整爬下,晚上我把你踩几脚……整人时肆无忌惮,被整时哭天抢地。试问,谁没挨过整,谁又没整过人?如果鲁迅先生活着,看到这一幕,大概是不会吃惊的——文人无行,不过如此,如此而已!

好在他已经死了,不用再继续欣赏他并不陌生的一幕幕丑剧了,不用再为世道人心痛心疾首了,不用再唠叨“希望本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了。他已经殚精竭虑,他不可能改变什么,在一个合适的时候死掉,也算是上天对他的眷顾。想做一个人格独立的知识分子立于天地间,在这片土地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无论过去,还是将来!

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中,曾有所谓铁屋子的比喻。我想他是错了。聪明的人本来就醒着,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只是装睡而已,根本不需要唤醒;至于蠢货,睡死了的,你永远也叫不醒。就算为数不多的蠢货受了刺激,装着醒了或自以为醒了,但蠢货依然是蠢货(甚或更蠢),也不会去干正经事,倒不如继续睡着得好!

鲁迅先生的绝望,适之先生晚年的困惑,也许就是因为不懂或不愿懂这个残酷的道理。他们始终认为,人是可以改造的,只要人改造好了,就可以创造一个理想的社会。可问题是,人真能改造好吗?但我能理解他们的奢望,因为大家都真切地爱着这片土地,即便是虚妄,也总要抱持某种希望——后来的人,总会比我们好一些吧。

愿鲁迅先生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得到真自由,如他所愿的活着。不管后人如何评价他,甚至继续向他扔臭狗屎,但作为一个正直的爱国的知识分子,如同适之先生,他无愧于时代,无愧于这片土地。他们已经竭尽心力,至于大地上丛生的是毒草还是香花,那是后人的事,跟他们无关,不用负任何责任!

前几日,我买了一束花,去宫门口二条19号祭拜鲁迅先生,但在故居门口,突然不想进去,在胡同里徘徊很久,随后离开。在回来的车上,望着二环路拥挤的车流、暧昧的灯火,想了很多。

鲁迅先生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不会有鲁迅第二,也不可能有鲁迅第二。他只是他自己,如一座高山,孤独地矗立在人类的文化史上。自近代以来,如果非要选一个值得全人类敬仰的中国作家,那一定是鲁迅先生,他死于1936年,那一年他55岁。

辛可写于北京东二环

作者介绍:辛可,学者、作家。出版有《逼下梁山》《斯文扫地》《唐僧写给观音的36封信》等著作。微信公号xinke9199,私号xmy1305。
(因版面所限,本文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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