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

孤 琴 第三辑:忍看朋辈成新鬼 怀念燕卜逊

来源:未知 阅读: 2019-04-24 16:02 我要评论

和同辈的中国研究英语的人不同,我没有机会受教于威廉‧燕卜逊(William Empson)。他是一九三七年从英国来北京大学教书的。就在这一年,日本侵略军占领北平。于是全体教职员和学生一起向内地撤退,先到长沙,然后又转移到昆明,和清华、南开合并,成立西南联合大学。燕卜逊和他的中国同事与学生一起,徒步跋涉,一直走到昆明。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我进入西南联大念一年级时,燕卜逊已经离开中国了。那时我听见外文系高年级的同学和助教们热烈讨论一本书,有时争得面红耳赤,那本书的名字是Seven_Types_of_Ambiguity_(《七种含混形态》)。我偷偷查我的袖珍英汉字典,看看‘ambiguity’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根本不敢踫这本天书。

抗战胜利后,燕卜逊重返北大执教,我已去了美国,在芝加哥大学研究院学习现代文学批评理论。芝加哥学派的教授们标榜「新亚里士多德主义」,把燕卜逊那本被「新批评派」奉为圭臬的天书批得一无是处。


直到一九五一年,我离开芝加哥大学回国后才有机会和燕卜逊见面。我的教学生涯是在燕京大学开始的,当时我的一位美国同事、青年讲师叶玛西(Marcelia Yeh)经常问起我在芝大学习的情况。当我告诉她芝加哥学派的批评家们认为「新批评派」并不高明,才知道她是「新批评派」祖宗燕卜逊的朋友和崇拜者。当时燕卜逊仍在北大任教,但不久就要回国了。

过了几星期,叶玛西受燕卜逊之托邀请我到他市内的寓所吃晚饭。我觉得十分荣幸,但心里也准备来一次「唇枪舌战」。后来事实证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那天晚上,这位名重一时的文艺批评大师对于谈论文艺理论和批评毫无兴趣,尽管我一而再试图和他交锋也白搭。最后,我带着一个新近归依「新亚里士多德主义」的信徒的热情,直截了当地问他,对于我的老师埃尔德‧奥尔逊(Elder_Olson)教授猛烈批评他的新论文有什么意见。我以为他一定会起而自辩,不料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我无话可说了,谈话便由叶玛西和一位年青的美国艺术家布朗先生接了过去,布朗是特别来帮忙张罗这顿晚餐的。

吃完了饭就上茶,燕卜逊问我要不要加糖或牛奶或两者都要。我说都不要,因为我从小到大喝的就是什么都不加的中国茶。但是他坚持说,英国茶如果不加牛奶和糖,那是根本不能喝的。我只好让步,不过我心里纳闷儿,他在茶之故乡呆了那这么多年,在这里有千百种异国情调的品种可供他挑选,为什么还坚持那老一套。我暗自解嘲道,人,显然是各有所好的。喝茶如此,文艺批评也不例外。

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一直到三十二年后,我应英国文化委员会的邀请到了英国。一九八三年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我经巴黎抵达伦敦。英国文化协会已经替我安排好,次日中午和韩奇瑞(Keith_Hunt)先生吃午饭,下午去拜访威廉‧燕卜逊爵士。韩奇瑞直到一年前还在北京英国大使馆任文化参赞。那是我们初会,但谈话轻松愉快,从一个中国话题跳到下一个。我感到他对北京和中国怀有一种明显而轻快的依恋之情。最后他看了看手表,马上站了起来,说我已过了和燕卜逊爵士约会的时间了。他匆忙地把我拉出那家法国餐厅的门口,送上一部出租汽车,然后再跑回餐厅打电话给威廉爵士,向他道歉说我来晚了。

我到达汉普斯达山花园一号,按了「写作小楼」的门铃,使我诧异的竟是爵士亲自开门迎我进去。那是我头一天到伦敦,燕卜逊也是我在平头老百姓生活中见到的头一位「爵士」。事先我曾想象他有身穿制服的男仆和屈膝行礼的女佣。我眼前看到的却是一个样子非常普通,中等身材,头发灰白的老头儿。他穿着衬衣,领子敞开着,没有任何虚饰。威廉爵士很愉快地欢迎我,根本不理会我有点尴尬的抱歉话,然后把我带进他那间到处都是书的大写作室。这时我才觉得随便些。

「告诉你,今天是我的生日,」他带着孩子气的喜悦告诉我。

「哎呀,我来淂这么巧太好了,祝您寿比南山,燕卜逊教授,或者我该说威廉爵士!」

「不过今晚上没有生日会,」听上去他有点失望。「我太太说,不在周末请客简直是开玩笑。客人很早就要走的。这样只好改在星期六了。」

过了一会儿,他提议到花园去坐。那天下午有太阳,很热,但坐在树荫下很舒服。谈话一开始,我就说自从叶玛西那天晚上带我到他在北京的家里去见他,许多年过去了。他立刻就问我知不知道文化大革命中她的命运怎么样。我说,自从一九五八年我被从北京放逐之后,就和她失去了联系。但我听说她的中国丈夫、一位杰出的科学家,死于非命,而她也回美国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以很柔和的声调问我,在那些动乱的岁月我本人的遭遇怎么样、北京大学有哪些变化、他以前的某个同事或学生怎么样了。他那压抑的声调使我想起那首著名的唐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燕卜逊怀念的是一片遥远的国土,他在那里度过一生中的锦绣年华,他的思乡情结是有节制的,但几乎是绝望的。他不断地往我的酒杯里添法国白兰地(还是苏格兰威士忌?),而他自己只是呷几口葡萄酒。这使我有点诧异,因为我听到过一些关于他豪饮的逸事。后来我才听说他动了唇癌手术后就不再喝烈性酒了。那一天,我果真注意到他嘴唇的动作有时候不自然,使他说话时带上一种抑制的嘟哝的声调。

他的儿子捧茶到花园来,我们的谈话中断了一会儿。这一次,给我什么我便喝什么---加糖加奶的英国式茶。我利用这个机会给这位大师照了几张相片,他抱着猫坐在花园椅子上。最后我暗地看了一下手表,我差点儿吓了一跳。「天哪!已经六点了!我得立刻走啦!」
    「有别的约会吗?和谁约好吃晚饭吗?」
    「没有,没有,」我否认道。「但是我已经占了您太多时间了。英国文化协会那位制订日程的官员告诉我,访问不能超过一小时。」
    「瞎说,」威廉爵士嘟哝着说。「咱们看看该怎么办。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去打个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回到园子里来。白发的老教授像小孩似的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告诉我另一位英国文学教授要来和我们一道去吃晚饭。几分钟后,他给我介绍新来的客人约翰‧威烈(John_Willey),是一位研究布莱希特的专家,最近去过香港参加一个布莱希特会议。他想知道,为什么中国不愿在北京召开一个布莱希特会议。我一时答不上来,有点窘。但是燕卜逊不费力气地替我解了围,他开始复述我刚才告诉他的我这几十年来的许多荒唐遭遇,几乎一字不漏。他的记忆力使我大吃一惊,于是我更加相信以前听到的一个故事一定是真实的。听说一九三七年他撤出北京后,在长途跋涉当中,在一块简陋的黑板上,凭记忆把《哈姆雷特》全部写了出来,逐行逐字,全无遗漏。我一时沉缅于回忆和钦佩的心情中,这时两位教授正商量去附近哪一家餐馆吃饭好些。(未完待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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